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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医院都运作不下去了。”天湖医院的医生蒋云良语气低落。他在这里坐诊十多年，是最早入职的一批医护人员，也是这场风波中最后一批离开的医护之一。

事实上，从去年开始，医护人员就已经在陆陆续续流失。蒋云良的手机里存着一些视频，记录了他在医院度过的最后一段日子：病人越来越少了，手术也没有几台。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他举着手机，缓慢穿过科室住院部的长廊，镜头掠过一间间病房和办公室，画面里，一路上空空如也。

这样冷清的场景，在过去几乎没有出现过。十多年来，即便是节假日，蒋云良的门诊排班也总是满满当当。在这个常住人口约70万、医疗资源相对有限的县级市里，天湖医院的体量一直十分显眼。它是一家按三级医院标准规划建设的二级甲等综合性医院，总投资约2.3亿元。医院总建筑面积约6万平方米，规划床位1000余张，同时具备多项医保及商业保险定点资质。医院运营十年来，高峰时期拥有500多名医护人员，在院的患者一度超过600人，年营收最高达1.7亿元。

3月31日，天湖医院发布解聘全体员工通知的同一天，乐平市医保局也发布通告，正式解除与该院的医保服务协议，并取消其医保定点资格。

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一决定宣告了天湖医院的“终结”。这家医院的肿瘤科医生廖志说，对一家民营医院而言，一旦缺乏政府层面的支持，尤其是医保体系的支撑，就难以获得稳定的患者来源，也就失去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注定要破产的”。

医保局作出这一决定并非没有征兆。过去一年，天湖医院已多次被公开披露存在违规问题：

2025年7月，天湖医院被认定存在骗取工伤保险基金的行为，涉及金额11万余元，被处以50万元罚款；

同年10月，医院再次被查出存在过度诊疗问题，包括为部分普通病症患者开具不必要的检查项目，以及对同一治疗项目或药品进行重复计费。该事件曾被列为景德镇市违规使用医保基金的典型案例。最终，医院被责令退回违规使用的医保基金17万余元，并处以20余万元罚款。

医院为何会在短时间内集中曝出多起违规问题？

蒋云良透露，一系列事件都跟2024年的一次医保飞行检查有关。在那次检查中，医院在骨科耗材采购环节被发现存在问题，有医生可能收受了回扣，所采购的部分骨科耗材也被指涉嫌造假。

随后，当地公安机关就此立案调查。案件推进过程中，监管部门从耗材入账的财务环节入手，逐步深挖——除了已经公开披露的工伤骗保和过度诊疗外，更多的违规线索也相继浮出水面。

去年7月，医院董事长被带走，很多员工都不知道内情。据蒋云良了解，其实是因为老板被查出可能协助一家医养机构将大量无病老人转为“常规住院”患者，违规纳入住院医保结算。医保部门后来还组织了专家对相关病案进行核查。

通过梳理医院账目，当地监管部门还发现了一批与天湖医院存在合作关系的“乡医”名单。在周边乡镇，天湖医院跟不少赤脚医生、个体诊所医生以及医托等建立了合作关系，他们每介绍一位患者到院住院治疗，便可获得约200元的介绍费。

这一业务形式其实在2023年就曾因“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被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处罚。当时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显示，执法人员抽查了部分“乡医”，发现在2021年到2023年间，每人平均向天湖医院介绍了20多名患者。

官方调查介入后，去年，天湖医院跟乡医关系破裂，基本停止了往来。“去年公安机关把（乡医）名单给到乐平卫健委和纪检，卫健委跟纪检就根据每个乡医送了多少个病人，按200块钱一个来罚相应的款。名义是他们跟我们天湖医院勾连在一起诈骗医保。”“整个乐平的乡医对我们医院都有意见”。

乐平天湖医院解聘通知书。图源网络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年整一年，天湖医院都在应对大大小小的检查，这轮检查覆盖面广，而且对医院过往多年的账务进行了系统性倒查。蒋云良提到，被通报的工伤骗保问题，正是此次倒查中追溯至五六年前的相关记录。

这是天湖医院医生们讳莫如深的话题，“工伤病人很难搞的”，不少医生都不约而同地抱怨。蒋云良这些年也接诊过不少这类患者，“（有的）工伤病人每年都要住好多次院，比如住个8次、10次。（一次）挂床（住院）20天，出院下个月他又来挂到这里。”但实际上，这些被认定工伤的病人大多病情平稳，不过是把工伤保险基金当成了“提款机”。因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这些病人的治疗费用来自工伤保险基金，而且就算住院，病人每天也有伙食补贴。

对民营医院而言，这无疑是一笔诱人又烫手的“生意”。蒋云良说，医院也曾尝试让一些长期“赖”在医院的病人出院，却被病人反过来投诉到上级部门。久而久之，医院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多了个病人就多了份收入。”

天湖医院几位医生都承认，医院规范化是必要的。在他们看来，医院暴露出的这些问题，一定程度上也是医疗走向市场化过程中难以避免的代价。

多位医生都提到，这两年无论公立还是民营医院，整体经营状况都不理想。在天湖医院的这轮危机爆发之前，它实际上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多重因素中，“医保控费政策”的实施，被认为对医院经营产生了关键影响。

这几年，DRG（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付费改革在全国推行，医保支付方式从过去的“按项目付费”转向以“按病种付费”为主。过去，医院的检查、用药、手术等项目可以分别计费，项目越多，收入越高；而在DRG模式下，每个病种对应一个相对固定的“打包价”，医院不再因为增加检查或治疗项目而获得更多收入。

蒋云良举例，在控费政策出台之前，他常做的一类专科手术，单例费用大致在8000至12000元之间；控费政策实施后，这类手术的费用被压缩了一半。“（付费标准）跟着每年的病种付费情况逐渐往下降，就压榨得医院里很难生存下去了。”

“公立医院亏损还有国家扶持和拨款，民营医院全靠自己赚钱养活。”蒋云良介绍，除了常规的门诊接诊、住院治疗和手术等医疗服务，天湖医院近年来也尝试开展了一些非医保项目，如口腔美容和医养中心等业务拓展收入来源。但整体营收仍在持续下滑。早在去年被查之前，院内像他这样收入较高的医生，基本工资已被下调了约三分之一。

“我们医院里可能有些缺陷，该查的要查，该纠的要纠，关键在于处理方式。”肿瘤科医生廖志说。过去，医院每年都会经历例行检查，也总能查出一些问题，“一边整改，一边往前走”。他没想到，这一次的代价会如此沉重——“一下子一个机构垮了，对社会、对政府、对患者、对医务人员，其实都不利。”

廖志所在的肿瘤科，一直是天湖医院重点打造的学科，这也让他觉得惋惜。他介绍，医院的肿瘤学科是乐平市最早设立的肿瘤专科，也是当地唯一具备放射治疗能力的肿瘤机构。2024年，肿瘤学科和神经外科还被列为乐平市市级临床重点专科建设项目。

院内手术。图源乐平天湖医院公众号

过去一年，天湖医院一直在艰难中维持运转。多位医生提到，受一系列负面事件影响，医院在当地的口碑下滑，门诊业务量明显减少；另外，医保部门约一千万元的待结算资金迟迟未能回笼，医院现金流极度吃紧。

财务危机逐渐波及全院。去年有半年，医院取消了绩效发放，主治医师的平均月收入降至四五千元，一些基层医护人员的实发工资为1000至2000元，仅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支。

医疗耗材的日常采购也几度中断。廖志说，前期供应商还能继续供货，但随着回款无望，“再供到最后（供应商）看到没有希望，（医院）已经欠了一屁股大头账了”。

资金几近枯竭的情况下，医院曾尝试向地方政府求援，“我们当时就讲（医院）没钱了，希望政府能协调医保先拿点钱。”蒋云良记得，大概春节的前几个月，医保部门向医院拨付了约200万元，用于发放工资和采购药品、耗材。

这笔资金带来的只是短暂的缓冲。春节刚过，医院便得知医保不再续签的消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住院部）就只出不进了。”

医院院区。图源乐平天湖医院公众号

“很好的设备，烂掉就完蛋了”

医院即将停摆的消息，也是从春节前后开始陆续传到一些患者耳中。天湖医院的血透患者小雨在透析机上得知了这个消息，医护人员口头通知在场所有透析病人，“你们今天透完明天不能透了，我们医院倒闭了”。小雨患尿毒症已经六年，每周三次透析都选择来天湖医院，“服务态度好，设备也是进口的”。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和许多血透患者一时无所适从——接下来该去哪里？

蒋云良说，当时全院住院患者仅剩一百多人。部分重症及在治患者通过救护车转往其他医院，200多名血透患者则由当地政府统一安置到市中医院和人民医院。

尽管有了安置方案，小雨还是感觉明显不便。两家公立医院为突然转来的患者临时增开了夜班，他们只能在晚上做透析，做完已经晚上11点，“本来身体不好，还要熬夜，我最近偏头痛”，和小雨同批透析的多是老年患者。为了争取白天透析，她最近打算去隔壁市租房，重新找医院做透析。

在医院内部，早在去年年底运营困难时，员工们就曾被告知，“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就自己找出路”。蒋云良当时选择留下，“那时我们总以为医保如果不停，医院有可能还可以坚持下去。我是想如果坚持下去，等两个老板的案子结案了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再做决定。”

但是3月31日，他最终等到了那个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原本再过两三年就可以退休的他，准备前往外地医院继续寻找机会。

基层医护人员的处境或许是最艰难的。一位在天湖医院工作了十多年的护士说，她和丈夫都在这家医院上班。医院摇摇欲坠近一年，半年多没发绩效，几个月没发工资，家里还背着大额房贷。无奈之下，丈夫几个月前离开，去外地找工作。而她因为要照顾两个上学的孩子和八十多岁的老人，一直留守到最后。

但如今，她也失业了。她找了一段时间工作，即便拥有近二十年的从业经验，但四十多岁的年纪再就业，她觉得很绝望。“不看资质，不看经验，不看学历，只卡年龄，限制38岁以内”。

肿瘤科医生廖志说，医院宣布倒闭后，本地有几家商业机构和大型医院曾向医院的医护人员开放了招聘机会，但是，待就业医护太多了，短时间内当地可能很难全部消化。

他还透露，其实已有投资方表达过收购意愿。如果能够顺利推进，这或许是解决医护人员去向问题的更有效途径。

但现实的难点在于，医院相关案件尚未结案。自去年7月启动调查至今，已持续近10个月未有明确结果。对潜在投资方而言，这是一个很大的障碍。“不结案，就不知道你欠了多少钱，也不清楚前后到底还有哪些问题，账目和责任都说不清，谁愿意接手？”

除了为医护人员的出路发愁，廖志也在为医院里的设备担心。“（如果）有哪一家公司、管理机构，愿意来托管我们这家医院”，“尽快”，他强调。

正值南方梅雨季，乐平市连续下了多日的雨。“梅雨季节关门不透风，没有人气的地方只要两三个月就不得了，不是霉掉就要烂掉。”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核磁共振，CT，大型放疗机……很好的设备，烂掉了就完蛋了”。

（应讲述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刘辰艺对此文亦有贡献）